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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夜城-第2部分

。这下子搞得我老妈紧张得要死,说我们好不容易才回到日本这个天堂。为什么我还要找麻烦。我老妈什么都搞不懂,就连她自己也常遭亲戚白眼,而且日语也说不好,连工作都找不着。尽管如此,我还是个替她着想的大孝子。因为怕老妈伤心,我拼命想学好日语。后来区公所安排我进了另一所学校,吩咐我在新学校绝不可再闹事,还有别让同学知道我是第二代残留孤儿。可是这也不成。在新学校里,根本没人把我当一回事。对其他人来说,一个讲话怪里怪气的新同学搞什么都无所谓,只要不妨碍到他们的升学考试就好。在这里,我只是个小丑,不过情况比以前的学校要好些。我任他们把我当傻子,但即使这样,也没人想跟我打交道。有一次,我问坐在旁边的家伙想不想到中国去看看,也不知道那时自己在想些什么。那家伙一头雾水,只看了看我,马上又看起他的参考书。那一瞬间,我的脑袋里轰的一声,变成一片空白。回过神来时,只见那家伙满头是血倒在地上,而我手上握着一把椅子。就是学校里常看到的那种铁椅子。我紧紧抓着那把椅子,狠狠在他头上不知砸了几回。后来我就给送到感化院去了。”
  富春说的就只有这些,但我可以正确分析出他的脑袋瓜子出了什么事。我原以为只要不出岔,自己可以好好的驯服富春,后来才发现我根本是在做梦。从那时候起,我开始和富春疏远。
  接着,富春就把元成贵给惹毛了。
8
  电话铃声吵醒了我。怎么又有电话?
  我揉着睡僵了的脖子,拿起挂在墙上的电话听筒。
  “是我,过来吃顿午饭。”
  是我最不想听到的声音。我看了看手表,已经过九点钟了。
  “我等一下……”
  “咸享酒家,十二点半,行不行?”
  “等等,今天我行程都排满了,明天的话……”
  “健一,你把我当什么了?你应该也知道我今天找你是要问些什么吧!?”
  一阵好像可以去唱歌剧的重低音,好像青龙刀一样把我的神经斩得粉碎。元成贵很懂得怎样威胁人,他就像是靠这个手腕起家的。
  “富春的事,我可什么都不知道。”我小声说道,好像深怕惊醒沉睡中的巨龙。
  “放屁!你们俩不是像亲兄弟一样要好吗?”
  “我也是昨天听杨伟民说,才知道他回来了。”
  “我怎么知道你没有撒谎?我怎么知道你们这些小日本会不会骗我们中国人?”
  元成贵在电话那头口沫横飞、破口大骂的嘴脸,在我脑海里呈现出一幅特写。
  “如果是一点半的话,让你请一顿也成。”我说道。
  虽然我知道在元成贵面前反抗无用,但是如果在乖乖听话前不先摆点架子,往后会很麻烦。
  “我说过会去嘛!不去的话,你会认为我和富春又给勾搭上了。”
  元成贵用上海话骂了些什么,我一句也听不懂。只说声“再见”。就把电话挂了。
9
  一走出“加勒比海”,马上就看到元成贵那些满眼血丝的恼人小喽罗。大概是他已经警告过他们不要出手了吧!虽然看到我时还是绷着脸,但是他们那几对红眼大多只是东张西望,漫无目的走来走去,根本就不为我。
  离开风林会馆旁的大马路,我走进建在大久保医院旧址的大楼里;大楼的名字是完全名不副实的“海及雅(注:希腊神话里司健康的女神)健康中心”。里面有健身中心,我每个月在那里缴上几个子儿。我那因为富春的出现而一团混乱的脑袋,因为元成贵刚才的那通电话而感到毛骨悚然。这种时候最好尽量动动身体,让脑袋里变成一片空白。
  我从置物柜里拿出游泳裤换上后,走向游泳池。我不会游泳,只是在水深及肩的池水里,用两手泼水一直向前走着。刚来这家健身中心时,我还会在意其他泳客的讥笑,但是在将视线锁定在水底的脚上,专心走着时,所有意念就会马上消失于无形。
  走了一小时以后,我开始觉得饿了。冲了个澡,围上浴巾之后。我在休息室大口大口吞下了柳橙汁与火腿三明治。吃完了以后,脑袋瓜子终于可以想些事情了。
  首先想到的是“药房”。要和元成贵碰面的事,一定要让杨伟民知道。不管那老头多现实,如果我有了什么三长两短,他应该也会告诉富春是元成贵下的手。
  在置物间里换好衣服,准备搭电梯的时候,我看到旁边有公用电话。据我所知,这间健身中心里没有人听得懂北京话。于是我拿起听筒,插进了电话卡。
  “哪位?”电话里传来黄秀红那娇滴滴的上海话。
  “我是健一,旁边有没有别人?”我用北京话说。
  “没有。这时间找我有什么事吗?”
  这次听筒里传来的是无懈可击的北京话,语气里可以嗅出警戒的气息。
  “你昨晚是和元成贵在一起的吗?”
  我直截了当地问道。我之所以会特别为秀红店里的小姐们提供便宜的货,就是为这种时候做准备。如果不充分利用就太不划算了。
  “这和您有关系吗?”
  “元成贵约我吃午饭。”
  我听到她的喉咙深处“啊”了一声。
  “是吴富春的事吧!?那个人为了这事火冒三丈呢!你还是别去比较好吧!”
  “我也不想去啊!只是要我在歌舞伎町以外的地方混下去,我可没自信。”
  秀红像少女似地咯咯笑了起来,我还是第一次听到她这么笑。平常,我们都只在昏暗的酒家里碰头。
  “他有没有提到我的事?”
  “他说一定要逼你说出吴富春的藏身之处……对了,好像还说他已经告诉过杨伟民了,所以让你吃点苦头也不打紧什么的。”
  “妈的!!”
  我用力踹了电话旁的垃圾桶一脚,垃圾桶便随着巨响倒在地板上。这时正好从电梯里出来的中年男子用好像遇到恶魔似的表情看看我,然后又慌张地关上了电梯门。
  这是杨伟民的作风。他应该是认为反正我又不至于被做掉,所以准备把我牺牲,送给元成贵做人情吧!
  “你没事吧?”
  秀红问。她的声音听来并不是担心我的情况,只像是被垃圾桶的声音给吓了一跳。
  “啊……没事。”我拿起一根烟点着,深深吸了一口。
  “健一,你还是躲一躲吧!招惹上了元成贵,杨伟民又不罩你,你在歌舞伎町已经没有立足之地了。”
  “我和富春已经没关系了。”
  连我也发现自己的音调提高了。可是,这我可憋不住。
  “你帮我向元成贵说说吧!”
  “这种话,元成贵是不会相信的。”
  她用绝情的口吻说道。那冷酷的声音让我稍微恢复了冷静。
  “好吧……我自己会处理。”
  “我想,你的小命是应该保得住吧!伤好了以后,再到我店里来,我请客。”
  她挂上了电话。我静静地挂上了听筒,反复咀嚼秀红的话。
  情况已经是糟得不能再糟,可是一定还有法子可想,即使这法子就像蜘蛛丝一样细小脆弱。我不知有多少回就是靠这种法子才能活到现在,这一关也一定过得了。
  我把烟弄熄,按下了电梯下楼的按钮。
10
  几个年轻的台湾人聚集在“药房”的门口。一看到我,马上像栅栏一样挡住我。
  “让我过去,我要找杨伟民。”
  他们嘴里喊着些什么。
  “我听不懂台语,有话用北京话说。”
  听我这么说,他们马上闭上了嘴,嘴角浮现出把人当傻瓜似的浅笑。在我回瞪他们的时候,其中一个便破口嚷嚷了起来。这句台语我听得懂,是那以前我被骂过无数次的话——丢不丢脸啊!
  身为本省孩子居然不会说台语。
  在台湾,和国民党政府一起到台湾的中国人被称为外省人,而之前就居住在台湾的人则被称为本省人,以示区别。第一代的外省人当然只会说北京话,而因为国民党将北京话制定为国语,现在年轻的本省人在日常生活中也使用北京话。可是国语只是在外使用的语言,在和亲人交谈时用的还是台语,不会说台语的台湾人只有被瞧不起的份儿。在和老妈一起搬到歌舞伎町来时,我因为不会说台语而常遭同年龄的台湾人欺负。可能是我不会说台语却又受到杨伟民庇护这点,碰到了他们的痛处吧!
  当然,我也曾要求杨伟民教我说台语。可是杨伟民只是委婉地摇摇头,煞有介事地表示,台语只有台湾出身的人才讲,只要把北京话学好就很够用了。那就自己学吧!我想。可是除了其他骂我的孩子以外,杨伟民手下的台湾人,当着我的面几乎都不讲台语。到了一定年纪后我才知道,是杨伟民特别叮嘱他们不要教我台语的。
  “给我滚开,我不想理你们这些小鬼。”
  我用日语说,感觉到体内的血液从额头朝着脚趾头直线下降。插在裤子口袋里的两只拳头已经满是汗水。刚才骂我的家伙把手伸进怀中,接着就亮出刀子。
  “还不给我住手!!让他过来。”
  杨伟民沙哑的声音从“药房”里面传了出来,这些小鬼们脸上的表情有点动摇了。
  “没用的家伙!我叫你们把风,是要你们不要让大陆人进来!”
  所有的中国人,都是在家长制度严格的约束下成长的。杨伟民只要出声一喝,就能让这些小家伙们悦服。那个握着刀子的小鬼已经被吓得屁滚尿流了。
  “臭小子,待会见了。”
  我用满是汗水的拳头轻轻捶了一下握刀小鬼的胸口,然后走进了“药房”。
  “这些孩子总是这么不懂事,实在麻烦。”
  杨伟民眼镜后的双眼往上一抬,向我抬了招手。
  “在你告诉我富春回来以前,早就把我出卖给元成贵了吧!”
  我用日语说道,毫不理会他的招呼。
  杨伟民耸了耸肩,像平常一样坐在椅子上,似乎表示他对我的事根本就不关心。
  “这也没办法,没有人想惹元成贵。也不知道他为了要做掉吴富春,接下来会耍什么手段。到底我是要负责任的嘛!所以不得不先下手,免得我们台湾人惹火上身。”
  杨伟民用日语回答,大概是不想让门外的小鬼们听到。
  “对我就不用负责任了吗?在我十八以前,你不是我的保护人吗?”
  杨伟民瞪了我一眼,这种眼神让我想起发现了大意的猎物的鬣狗。
  “难道我被元成贵做了,你也能无动于衷吗?”
  “别说傻话,元成贵不会杀你的。那家伙可没这么笨,他只是要吓吓你罢了。”
  “别骗我,爷爷,的确,我已经不是你的人了,不,或许我从来就不是你的人。可是这么久以来,我们不是一直互相帮忙的,为什么现在要出卖我?你怎么能背信忘义呢?”我双手撑在玻璃柜上急切地说道,不愿意放弃这最后一丝希望。在元成贵的威胁下,如果连杨伟民都放手不管,那简直就是要我去死。
  “吴富春是你的负担。可不是我的。”
  他冷冷地说道。好像该说的话都说完了,杨伟民又开始看起折得小小的报纸。
  “好吧!”
  我放弃了。假如他已经表明态度,就没有人能说得动他。我不得不试试另一条路。
  “爷爷,你的意思我懂了,富春的事的确跟你的圈子没关系。”
  杨伟民只是窝着身子继续看报纸。看着他小小的背影,有时会给人一种周遭的时间完全停止的错觉。
  “可是,你也不想看到我被元成贵搞得太惨吧?”
  我点着了烟,朝着天花板吐了一口。
  “如果可以,我也不想麻烦你的人。可是有两三件事我想拜托你。”
  “说来听听。”
  杨伟民依旧看报纸。不过在这种情况下还能让他开口,我已经算是赢了。
  “希望你能替我牵线见见崔虎。”
  我换着用北京话说。杨伟民慢慢抬起头看着我,好像没听到我说的话似的。
  “你说谁?”杨伟民也用北京话问道。
  “崔虎。”
  “你就别想了。”
  杨伟民转身正对着我,两膝朝左右打开,两手放在膝盖上,身子向前倾。这是他训诫自己人时的习惯。
  “那家伙是个疯子,招惹上了没好事。”
  “假如要引起元成贵的注意,利用这家伙不是最好的手段吗?爷爷。”
  杨伟民那仿佛结了一层膜似的双眼直盯着自己的双脚。我吸了一口烟,等他整理好思绪。
  崔虎——这个名字恐怕不是这家伙的本名,仿佛是北京出身的落第秀才取的浑名。北京的流氓最近太多已经和上海帮和解,但是崔虎那群人可不同,动不动就和元成贵起冲突,搞得腥风血雨。这阵子在歌舞伎町所发生的中国帮派厮杀,可以说有六成和崔虎脱离不了关系。
  “崔虎知道你批货给上海帮,应该也不太爽吧……而且,假如把这家伙也给扯进来,说不定会搞出一场上海帮和北京帮的战争。”
  杨伟民抬起头来。我把香烟丢进玻璃柜上的烟灰缸里。
  “这我自己会处理。只是我听说崔虎想在五丁目一带租个房子。”
  杨伟民恍然大悟,点了点头。他知道这是我的日本籍与高桥健一这名字能发挥威力的时候。虽然最近情况略有改善,但还是有许多房东不愿把房子租给外国人,特别是从东南亚国家来的人。所以,如果有一个中国人找到了中意的房子,在去找房屋仲介之前,他会先打电话给我,谈好条件。假如一切谈妥了,我会带着身份证、印章与户籍本等文件去找房屋仲介,一般都能顺利签约。只要不搞出什么大乱子、不吵着邻居、又准时付房租的话,在商业区附近出租房子的房东一般都不会去调查。和我签约的中国人在信箱地址下,贴上高桥健一的名字以后,只要规规矩矩过日子就好了,假如可能会有问题的话,我就会先过去暂住几天,让房东不至于起疑心。
  当然,也会有搞不清楚情况的家伙,在我替他们搞定后,既欠缴房租又呼朋引伴大吵大闹。这种时候,我只要和杨伟民说一声,他就会派一些小喽罗去好好招呼一下。
  崔虎在找房子的风声也不知是从哪里传出来的,而且听说这回要找的不是他自己要住的房子,而是间能让手下待命的办公室。这种案子的审核条件,要比公寓住宅严格很多,由我出面应该可以为崔虎办好这档事。
  “原来如此,这也是个好办法。”
  “元成贵也不想和崔虎那帮人开打吧?就算两边干了起来,上海傻子与北京阿呆两边一定会杀得天昏地暗的,谁还会管你那票人或我的事?爷爷,你说对不对?”
  他那皱纹满布的脸轻轻的抽动了一下,笑了起来。他笑的时候,色素已经变淡的眼睛露出令人心寒的光芒。
  “就这么做吧!让我来告诉崔虎,你会去找他。”
  “我和元成贵约好一点半碰头,希望可以在十二点和崔虎谈谈。”
  杨伟民转眼望望墙上的钟。
  “这个时间,他应该正在天乐苑吃饭。我帮你打个电话。”
  “还有一件事。可不可以借个门口的小鬼用用?”
  我告诉杨伟民那个叫夏美的女人打电话来的事,富春回来没多久就接到这通电话,叫我心里怎么都不舒服。这种时候,我宁可不相信是一个巧合,只希望和夏美碰面这件事能愈小心愈好,我不认为和元成贵只要吃顿饭就可以解决问题,所以先叫这些小鬼去查出那女人的住处,假如我这边有把握的话一也就是在不需要担心对方企图的情况下,我自己再出面。
  杨伟民听我说完,就叫门口的一个小鬼进来,是刚才拔刀的小子。他好像做了坏事被老师发现的小学生一样,畏畏缩缩地走进店里。
  “他叫徐锐。虽然血气方刚,却很怕事,不过头脑还不错。”
  除了徐锐的名字以外,杨伟民是用日语说的。接着,杨伟民又用训诫的口吻,用台语向徐锐说了些话。
  “告诉他该做些什么吧!我叫他听你的指示。”
  徐锐用充满疑惑的眼神看着我,等我开口。
  “今天下午三点,有个女人会在风林会馆的门口等我,但我不会出面,到时你们就跟踪她,再告诉我她住在哪里。”
  徐锐用台语抱怨了几句,杨伟民一喝,他马上改口用北京话说:“要找哪个女人啊?风林会馆前不知道有多少女人。”
  “找一个东张西望,看来像是在等人的女人。”
  “是日本人吗?”
  “不知道。虽然她的日语说得和日本人差不多,可是也可能是中国人,甚至是韩国人。”
  “假如看到好几个像这样的女人怎么办?”
  “杨伟民不是说你的脑袋还不错吗?问这种笨问题,小子。”
  徐锐那等候杨伟民意见的双眼流露出一丝凶色,的确是个血气方刚的家伙。杨伟民又用台语向他说了些什么,徐锐不快地噘起嘴,把视线从我身上移开。
  “假如看到几个像这样的女人,你们只要分头跟踪不就得了,对不对?小子。”
  “知道啦!”
  这样就可以。我把手伸到外套口袋里,掏出两张皱皱的万圆纸钞。“给你一点零用钱。事情办成了再给你三万。”
  徐锐从我手上抢走了钞票,什么客套话也没说便走了出去。
  我耸耸肩,望着杨伟民。
  “你就是一直不受年轻人欢迎。”杨伟民面无表情地说。
  “只是些小鬼,我根本不在意他们怎么看我。”
  “你是不懂得做人才会搞成这样。不受年轻人尊重,老了可是要吃苦头。”
  “爷爷,你真的认为我会长命百岁吗?”
11
  杨伟民没有回答,只是用那双没感情的眼睛盯着我。我轻轻打个招呼,走出店外。
  从区役所大道上向北走,在风林会馆前右转,天乐苑就在通往POWERS-ATION娱乐中心的路上。这是间比较像是高级路边摊的餐厅,距离“药房”只有不到五分钟的路程。我故意放慢脚步,等杨伟民打完那通电话。到达店门口时,手表指着十一点半。
  崔虎正在吃面。他的跟班都像是进了老虎笼子的猫似的,紧张地绷着身子,只有他一个人神色自若。一头不长不短的黑发,戴着银边眼镜,大概只像是个留学生。
  我走进店里时,崔虎马上放下手边的面望着我。看到他那双眼,没有人会认为他是留学生。那双掺杂着复杂感情的双眼,闪烁着一种任谁看了都会头痛的独特光芒。有几个跟班踹倒椅子站了起来。崔虎挥手制止他们,用下巴示意我坐在眼前的椅子上。
  “杨伟民打过电话来。听说你有话同我说。”
  我从没听过这么漂亮的京片子。有人说崔虎是北大毕业的,搞不好是真的。
  “听说你想找间办公室,我可能帮得上忙。”
  我点着了烟。
  “条件呢?”崔虎立刻接着问,这表示他已经看透我了。
  “今天元成贵想教训我,假如我逃不掉,可能就暂时帮不了你的忙了。”
  “你这是要老子向元成贵挑战吗?”
  “不,没必要搞这么大,只是希望你能帮我传几句话。”
  崔虎笑了起来。好像听到什么有趣的笑话似的,笑着望了他的跟班一圈。店里响起一阵奉承的笑声。我感到自己的胆子缩作一团。
  “你可真会说笑呀!”崔虎笑过之后,转身到桌前,仿佛要看穿我似地探过头来。
  “谢谢你的夸奖。”
  “你不是和元成贵有交情吗?为什么现在会搞成这副德性?”
  “我们之间有了点误会。”
  “原来如此……”
  崔虎缓缓抽回身子,深深坐回位子。
  “有些误会啊!?就因这样才特地来找我求救?你不是一直都不把我放在眼里吗?”
  “让我把话给说……”
  崔虎的手迅速动了一下。我根本来不及回避,任凭温热的液体泼得满脸。只听到饭菜掉到地上的声音,接着就是哄堂大笑。
  其中有几个人还用手指着我。我吐掉烟,用手擦了擦脸,默默地看着崔虎的双眼。
  “你就不必说啦!老子知道你在肚子里把我们当傻子。你认为北京人个个都是他妈的窝囊废,对不对?”
  崔虎边笑着边闭上了嘴,等着我回话。这实在是天大的误会,我从来不认为只有北京人才是笨蛋。比起其他地方的人,这世界上最笨的应该是日本人才对。
  “废话少说,你这个杂种。”
  崔虎开始露出闪烁的目光。让人看来聪慧的眼镜与闪烁的目光所形成的对比,将崔虎的凶狠放得无限大。我掏出一支新的烟点上了火。
  “老子只要威胁你,替我找房屋仲介签约不就得了。
  “可是你并没有这么做。”
  “你可知道是为什么吗?”
  我握紧了拳头,能不能成事就看这一着了。
  “因为你怕杨伟民和元成贵。”
  我的下巴立刻挨了一拳,整个人向后飞了出去。
  “老子谁都不怕!”
  崔虎气得一甩头,双肘撑起身子,板着脸站在那里咆哮着:“你要搞清楚,对老子来说,杨伟民只是个糟老头儿,元成贵只是个胆小鬼。”
  崔虎说着,并用食指指着我。他的嘴唇古怪的扭曲着,睁大的双眼也直往上吊。
  “你敢再说一次,老子就把你给干掉!”
  我任凭崔虎恐吓,慢慢站起了身子,用左手摸摸下巴看看有没有骨折,接着捡起一张倒的椅子坐下。
  “好了,来谈谈交易吧!”崔虎两手一摊,好像没发生过什么事似地说道。
  “我用我的名义替你出面。只要保证不惹麻烦,要怎么样的房子我都租来给你。这不是一次就结束的约定,以后如果有需要我出面的时候,只要打个招呼就行了。”
  我嘴里有股血腥味,下巴也痛得发麻。可是我还是强忍着痛,直盯着崔虎的双眼。
  “你是说,因为老子借你的名义办事,所以非得帮你打这通电话给元成贵是吗?你是要老子对他说,我现在欠刘健一人情,请你卖个面子。是不是这么回事?”
  我望着崔虎的双眼点了点头。只见崔虎的嘴角浮现出一丝若有似无的笑容,像是在享受我的注视一样。
  “相信元成贵现在也不想和你结下仇恨。”
  “啐!那家伙只是个孬种。”
  崔虎夸张地一甩头,接着朝我探出身子,用像是对好朋友倾吐烦恼似的口吻说道:“在你到这儿以前,杨伟民来过电话。老子一直认为这件事和他有关系。”
  即使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崔虎,对杨伟民的一举一动似乎也不敢疏忽。毕竟杨伟民在闯江湖的家伙里有绝对的影响力。流氓是靠闯江湖的血度日的,对崔虎来说,能介入杨伟民的圈子是再好不过了。
  我静静地摇摇头,崔虎的脸色马上为之一变。但我仍然装做没看到,张口便说:“杨伟民已经把我出卖给元成贵了。只不过有点过意不去,才介绍我来找你。”
  崔虎将那狐疑的视线转移到了我身上。点上了烟,我们两人的视线交会着。
  “如果老子相信你说的,那杨伟民也算是欠我一个人情了。对不?”
  崔虎紧盯着我,用沙哑的声音问道。
  “好吧!那就让老子打通电话给元成贵。关于租房子的事儿,这几天我会派个小伙子到你那儿去谈。”
  崔虎准备起身,我急忙的挥挥手。
  “还有一件事想拜托你。”
  “说吧!”崔虎好像已经失去了兴趣,用即将睡着的眼神望着我。
  “可不可以向你借把枪?”
  崔虎的目光突然一闪。
  “不是要用来对付元成贵的,只想拿来当护身符。因为连杨伟民都不罩我了,怕自己有点站不稳脚罢了。”
  崔虎笑了一声,用下巴一比,低声向一个跟班交待了什么。
  那家伙伸手进外套里,掏出一把黑色的自动手枪给我。枪把上刻着黑色的星星。
  是一把黑星,中国制的脱卡列夫。(注:前苏联在30年代所开发的7.5厘米自动手枪)
  “这就算是赠品吧!子弹要不要多给你些?”
  我摇头。假如元成贵真想做了我,子弹再多也没用。要把枪只是以防万一。
  “以前你和元成贵关系不错,老子就当没看见。不过在需要你出面的时候,你给我过来,要搞什么货的时候,也得想办法给我弄来。知道了吗?”
  我点头允诺。可以的话,我并不想跟崔虎——或者应该说整个北京帮一有往来,但是在现在这种危急时刻也顾不了这么多了。
  崔虎一挥下巴,示意谈判已经结束。
  我小心翼翼地拿着那把星,确定保险关上之后,把它插在腰间。
  “可别用这把家伙对付老子的人。”
  “我只是想用它捡条命罢了。”
  崔虎笑了。好像是自己手上的东西被夸奖的孩子一样,发出得意的笑声。
12
  看看与元成贵约好的时间还没到,我决定先回“加勒比海”一趟。穿着沾满面汤的外套和衬衫实在不舒服,加上还带着那把黑星,总不能带着家伙去见元成贵吧!
  在进我自己的房间以前,我打开音响,放进了崔健的CD,把音量开到最大,崔健沙哑的嗓音伴着痛快的节奏,马上就震撼了店里狭窄的空间。
  虽然从大陆逃出来的人到现在还常提到〖鞋〗天〖鞋〗安〖鞋〗门〖鞋〗事〖鞋〗件,我倒是从不认为自己应该有什么感慨。对我来说,遥远的“祖国”只像是在小孩子着迷的电动玩具里架空的王国。所以,我只是漫不经心地望着出现在电视上的画面。那天,我给认识的中国人不断打来的电话搞烦了,开着电视,纯粹只是为了告诉他们:“我也看到了。”
  可是,在看着荧幕时,有个东西吸引了我的注意,那就是广〖鞋〗场上的学生口中所唱的歌。那首歌就像有人用针戳破无数气球的声响一样,震撼了我的心,虽然我那天直盯着画面,却没有一个东西映入我的眼中,只有学生们的歌声在我脑海里不断重复着。
  几天后我才知道,那首歌是一个叫崔健的摇滚歌手所唱的“一无所有”。于是我便想尽办法弄到了一卷崔的录音带,之后有事没事就会放来听听。后来听到录音带都给磨坏,两面的声音都混在一起了。直到最近,才在日本买到了崔健的CD。闲着的时候,我就会放给志郎听,告诉他歌里在唱些什么。喝醉的时候,我甚至还会和着音乐高歌一曲。假如要说有什么能让我怀念起“祖国”的话,那就是崔健的歌声。
  按下来的歌曲是“这儿的空间”,曲名指的是一个窄得令人窒息的地方,我听着这首歌走上自己那令人窒息的小房间。我把枪藏进小壁柜深处,迫不及待地脱掉了衣服,我已经满身大汗。
  和崔虎当面交涉,对我来说压力实在太大了。
  用湿毛巾把脸和身上擦干净以后,我躺在沙发上,听到崔健配合着吉他温柔的旋律唱起“一块红布”。
13
  “咸享酒家”位于西武新宿线车站旁的大马路上,与歌舞伎町紧邻的门面,闪烁着耀眼的灯饰,这是家元成贵挂名经营的高级上海菜馆,只招待从事正当行业的日本人和有钱的中国人。
  自动门迎面打开,我便走了进去。在一旁待命的小喽罗马上挟住我搜身,确定没有携带武器以后,就领我上二楼的一间包厢。
  “你来晚了。”
  元成贵一如往常,用昂贵的西装把全身包起来。头发一丝不苟地往后梳着,说话时好像尽量避免张开嘴似的。
  “只晚了两分钟而已。”
  我故作姿势看着手表说。守在元成贵右边的孙淳立刻瞪了我一眼。孙淳是个令人闻风丧胆的杀手,为元成贵已经做掉了不下五个人,听说他神出鬼没,下手走人之后,对象都还不知道自己挂了。还说他以前是人民解放军特殊部队的成员。虽然传闻说得煞有介事,但不管是真是假,孙淳还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杀手。我的背后开始冒起一股冷汗。
  “你知道两分钟里我能赚多少钱吗?”
  元成贵眯着眼看我,说出这句中国生意人最爱挂在嘴上的台词。
  “是你自己要找我来的。”
  我在面对他的椅子上坐下。虽然桌上摆满了菜,可是嘴里给崔虎打出的伤口仍隐隐作痛,一点食欲也没有。
  “崔虎打过电话来。”元成贵用不带丝毫感情的口吻说道。
  “哦?”
  “他说欠你一份人情,假如你少了一双手一条腿的,他会很难做人。”
  “喔!是指用我的名义租房子的事吧!现在连崔虎都找上我来了。”
  “你是准备和北京帮有一腿吗?”
  他的音调提高了些,鼻孔也膨胀了少许。虽然元成贵一心想扮成有格调的生意人,但是剥下这层皮,他也只是个和崔虎同个模子出来的黑道罢了。
  我对元成贵刚来到歌舞伎町时的情况还记忆犹新。当时他只是个留学生,才来没多久就到这条街上淘金。大概是亲戚介绍他来的,当时他手上拿着一张随手乱画的地图,走来走去,四下张望,任谁看了都只会认为他是个土包子。
  可是元成贵并不是土包子,在那张穷留学生的面具下,他有着一个冷静清晰的头脑。当时台湾的流氓开始减少,上海和福建来的家伙开始占据地盘。当时这些从大陆来的新流氓还没什么搞头,只能三五成群的在柏青哥闹闹事,或者到酒家收收保护费。
  可是元成贵改变了这一切。这个脑袋瓜里藏着吸金大法的家伙,用钱把原本只是一盘散沙的上海人组织了起来。
  他先和大陆的蛇头挂勾,不仅靠收留偷渡者壮大自己的人力,还建立了一套吸取这些人从故乡带来的宝贵财产的体制,后来,他也开始出手搞些合法的生意。不只是开餐馆,贸易、人才仲介等赚钱的生意他都搞过。现在,表面上他已经是个有资格和银行高级主管共进午餐的大企业家了。
  在大家都还把他当土包子的时候,我曾请他吃过饭。并不是我有先见之明,而是当时的我正在寻找和不断增加的上海人搭上线的机会,正好碰上他罢了。即使在坐大之后,他还口口声声说欠我一份人情。但是如果我胆敢拿这个来求他帮个什么忙,可能马上就性命不保。对这家伙来说,道义只是为了能顺利捞钱而不得不处理的麻烦事罢了。只要我安分一点,他就会睁只眼闭只眼,放任我在上海人圈子里赚些小钱。他所谓还我的人情,指的不过是这个。
  “我只是听说有些本来一直和我关系不错的家伙,不听我解释就要教训我。不准备条后路,搞不好会活不下去哩!”
  我点上烟,视线落在桌面的菜上。元成贵最讨厌有人盯着他看。
  “杨伟民可是说过他不想插手。”
  “谁管那姓杨的臭老头怎么说!”
  元成贵惊讶地看着我。接着轻轻摇摇头,用压抑的声调问道:“健一,我只想知道吴富春躲在哪里。”
  “我哪知道!不骗你,直到昨天杨伟民告诉我,我才知道富春回来了。”
  “你们俩就像亲兄弟一样要好,就算不知道富春的窝在哪里,也该会有联络吧!你一定可以猜到他人在哪里。”
  “我们只是在一起做过事罢了,我连他家在哪里都不知道。”
  这不是真话。在结识富春的第二天,我就查出了他的住处,可是我决不主动同他联络。没钱的时候,富春会自己找上门来。
  这点元成贵应该知道,可是他并不知道我晓得富春的窝在哪里。
  “别唬我。”
  元成贵说,但可以清楚感到这只是吓吓人罢了。我准备乘胜追击。
  “在富春跟你闹翻了以前,我们早就散伙了,这你应该也知道。”
  我用余光看着他不甘愿地点点头后,继续说道:“难道你忘了,富春闯下那场大祸以后,我还帮你找过他吗?”
  “够了,我知道了。”元成贵明明什么都没听懂,却不让我再说下去。
  “看在崔虎也出手干涉的份上,今天就让你回去,不过——”
  虽然元成贵用像博学的大教授一样的口吻说着,却突然站起身来,用他那像是不做家务事的女人似的手指着我。
  “不是我相信你的鬼话,我晓得你知道吴富春躲在哪里。给我听着,我给你三天时间,不管死活,你都得在三天后的这个时间,把那家伙给我带来。不然的话,就先替自己准备好棺材吧!”
  “崔虎可能会插手喔!”
  “我哪会在乎那些北京的孬种。”
  元成贵露出了冷酷的目光。看来,我除了找出富春以外,没别的路可走。
  “知道啦!我会尽力而为。可以让我和那个看到富春的家伙谈谈吗?”
  “他现在外头办事,一会儿我叫他打电话给你。”
  “我会到处跑,就叫他打我大哥大吧!”我说完,从椅子上站起来。
  “别急着走,健一,来都来了,吃个饭吧!”
  “我吃不下。”
  元成贵露出一丝胜利的微笑,好像想回些什么话,却又作罢了。
  孙淳用刺人的眼神看着我。说来,富春是趁孙淳疏忽时,把元成贵的得力助手做掉的,他心里一定很不是滋味,让我觉得庆幸的是,孙淳总是守在元成贵身边寸步不离,这种家伙假如成天在我身旁晃来晃去的话,我会连觉都睡不好。
  我慢步踱出了包厢。和进来时不同,这会儿没人送我出去。
  14
  有太多事得想清楚。这种时候最好去洗个三温暖,搞不好能想出什么好主意。我从西武新宿车站旁的大马路往北走,我常去的三温暖在格林广〖鞋〗场大楼,距离“咸享酒家”走路要不了一分钟。
  可能因为是星期天,三温暖里没几个人。我把衣服放进置物柜里,换上了店里准备的短裤。置物柜门里的镜子上,映着我身上那一道伤疤。伤疤约三公分长,从肚脐斜斜往上延伸。我轻轻弹了一下伤疤,用湿毛巾盖着头,走向充满热气的三温暖房。我像坐禅似地盘着腿,借着不停出汗让自己专心。虽然我绞尽了脑汁,却想不出一个好主意。我一向努力和富春保持距离,他的事我什么都不知道。
  偶尔有些寻常的客人进来,都会偷偷打量我肚子上的伤口,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,似乎在纳闷看来不像黑道的我,为什么会有这道吓人的伤口。看到他们避得远远的,多少让我感到不舒服。
  认真想法子想得烦了,我开始想起这道伤疤。这是我第一次杀人时被对方给划上的,当时我十七岁,那家伙——他叫吕方,十五岁。
  那时我正为升学问题而烦恼。老妈早在我十五岁时,就跟一个男人跑了了,我念高中的学费都是杨伟民出的。我想进大学,因为我很清楚自己既没力气又没胆量,既然没有能力混下去,将来就只能靠头脑吃饭。杨伟民答应,如果我想进台湾的大学,他会为我准备学费。我的北京话在会话上已经完全没有问题,再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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